第449章 明堂懷古，盛世遺夢

禦駕抵達洛陽後，皇帝并未立刻處理積壓的政務，而是先在洛陽宮中休整了兩日。

第三日，他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，登上了洛陽紫微城，親臨那座聞名遐迩的宏偉建築——明堂。

明堂，又稱萬象神宮、通天宮，乃是武周時期神都洛陽最負盛名的地标性建築，亦是當時舉行大典、朝會、祭祀的大朝正殿，其規模之宏大、形制之奇特、寓意之深遠，堪稱曠古爍今。

皇帝拾級而上，仰望着這座矗立在紫微城中軸線上的龐然巨構，心中震撼不已。

只見這座巍峨建築共分三層，底層呈方形，穩如磐石，象征着四時輪轉，大地承托。

中層轉為十二邊形，精巧絕倫，代表十二時辰晝夜不息。其上有九條栩栩如生的金龍盤繞拱衛，以示九龍護佑的至尊之意。

最上層則為二十四邊形，輕盈向天，象征着二十四節氣，周而複始。頂層之上，更置有一只昂首展翅的巨大鎏金鳳凰，傲視蒼穹。

而整座明堂中最為驚人的，是其中心有一根需十人合抱的巨木，自下而上貫穿三層，如同定海神珍，撐起了這座無與倫比的建築奇觀。

此乃武則天為彰顯皇權、溝通天人而下令修建，代表了建築技藝與理念的巅峰成就。它創造性地打破了傳統明堂單一形制，創立了上圓下方、多層疊澀的嶄新樣式，宏偉精巧，冠絕當世，為後世宮殿建築樹立了難以逾越的标杆。

皇帝沿着鋪設錦茵的寬闊臺階緩緩而上，走得越近，越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座建築撲面而來的無上威儀。

當他最終立于明堂最高層的廊下，憑欄遠眺，但見洛陽城郭盡收眼底，洛水如帶，舟船蟻聚，遠處龍門山色隐約，近處宮闕連綿，一派煌煌盛世氣象。

皇帝不禁感嘆出聲：“真是世所罕見啊。”

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，先人能建成如此奇跡，令他贊嘆追慕，更感懷往昔盛唐，那輝煌無比，吞吐天下的氣魄。

同時，皇帝也想起了他心心念念的通天塔，關于那塔的構想，他也是受了這明堂的啓發，想效仿先人，建一座通天徹地的宏偉建築，以彰顯他的功業。

他想象中的通天塔，就該如這明堂一般，巍峨聳立，流芳百世，成為最耀眼的豐碑。

可惜啊可惜……

通天塔耗費巨資，攪得朝野不寧，民怨沸騰，最終只留下一堆廢墟和無數罵名，根本不能與眼前這傲然矗立的明堂相提并論。

皇帝遺憾又不甘，眼神輕輕掃過身後的人群。

馬元禮正低着頭，不知在想什麽。

田令侃低眉順眼地站在稍遠處的侍從隊伍中，仿佛只是背景中的一員，但他卻将皇帝仰望明堂時的神色變化，盡收眼底。

他太了解這位主子了，一個眼神，一聲嘆息，都能讓他猜出七八分心思。

皇帝此刻站在明堂前，觸景生情，心中所感懷的，絕不僅僅是盛唐景象，更是在遺憾他那一敗塗地的通天塔工程。

田令侃忍不住在心中冷笑。

他不過離開長安城短短數月，原以為北司即便沒了自己，靠着多年的根基和皇帝的依賴，也能維持運轉。

可誰曾想，馬、童那兩個蠢貨，為了争寵奪權，就不擇手段地瘋狂推進通天塔的修建，結果塔塌了兩次，人死了不少，錢花了海量，致使民怨沸騰，連帶把北司衙門都快拆散架了，真是無可救藥！

田令侃眼神微暗，想着：若是他在，即便要修通天塔，也絕不會用如此急功近利的方式。他會徐徐圖之，既要讓皇帝看到成效，又要牽扯進各方，将民憤疏導至別處，即便最終建不成，也絕不至于鬧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
可惜，世上沒有如果。馬、童的蠢行，雖然給他創造了回歸的契機，但也确實将通天塔這條路徹底堵死了。

田令侃心思轉動，既然皇帝對這類的建築執念未消，将來也許還有其他文章可做，不一定非要是塔，不一定非要在長安。這東都洛陽，不正是現成的舞臺嗎。

只是這需要更好的時機，更巧妙的由頭，以及更關鍵錢糧。

他的思緒又飄到了林沐霖提起的漕運難題，以及那張傳說中的前朝秘圖。

這時，洛陽城的大小官員已在明堂前的廣場上，按品級列隊整齊，準備正式觐見皇帝。

鼓樂聲中，官員們山呼舞拜，聲音洪亮整齊。

皇帝收回投向明堂的複雜目光，整了整衣冠，在百官和随行臣僚的簇擁下，緩步登上明堂前的高臺，接受衆人的朝拜。

他俯瞰着下方黑壓壓跪伏的人群，聽着那震耳欲聾的萬歲之聲，享受着這至高無上、唯我獨尊的感覺。

東都的繁華，百官的敬畏，眼前這象征着無上皇權的明堂，這一切都沖淡了他對通天塔失敗的郁悶，也讓他那顆因長安種種不順而煩躁的心終于得到滿足。

皇帝在明堂前駐足良久，方才移步。

随後在正殿，他接受了洛陽留守官員及周邊州縣主要官員的集體觐見。

大殿之上，皇帝端坐龍椅，冕旒垂面，不怒自威。

下方，洛陽留守、刺史、都督、長史、司馬等各級官員，依品秩魚貫而入，百官身着朝服，排列整齊，齊聲恭祝聖安。

皇帝微微颔首。

衆星捧月，一言九鼎，權力真是令人沉醉。

這才是帝王應有的威儀，無論長安還是洛陽，他都是這天下至高無上的主人，萬裏江山的主宰，萬民仰望的天子。

他輕輕擡手，道：“衆卿平身。朕此次東巡，一為撫慰東都臣民，二為察看漕運民生。爾等鎮守東都，勞苦功高，望日後更能勤勉王事，不負朕望。”

“臣等遵旨，謝陛下隆恩！”百官再次叩拜，方才起身。

能得陛下親臨訓示，對許多官員而言，已是莫大榮寵。

皇帝開始詢問洛陽及河南府的民情、賦稅、漕運、倉儲等情況，留守官員早有準備，一一奏對，洛陽地區的治理尚算平穩，倉廪也因提前籌備而較為充實，他們當然是撿好的說。

皇帝聽着，頗為滿意。

不過，在這君臣相諧的表面背後，有多少人心口不一，各有盤算，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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